女色

颜宁 天真生产力

天真是一种生产力。极有个性而从未失去天真的颜宁代表了一类科学家的气质,「她在一定意义上说代表了一种中国的科学家可能过去尤其没有的多样性,因为有她,那么这一群人就变得更丰富了,而不是说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清一色的。」

文|李婷婷

采访|李婷婷 陈柯芯 翟锦

编辑|赵涵漠

摄影|高远

场地提供|国家图书馆

服装提供|GREESE根之

「哎呀,反正这是颜宁嘛」

午后的国家图书馆里散落着低头看书的读者,一如往常的安静。2017年10月的这天,笑声从馆内的一个角落传出。两位穿着小礼服裙的女士踩着一脚蹬,手里各拿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对着鞋跟拼出心形,随后又将鞋跟朝向对方,做出拼杀的狠表情。这是生物学家颜宁和盖茨基金会中国负责人李一诺在接受《人物》封面拍摄间隙里最肆意开怀的瞬间。她们从1996年在清华大学生物系同班起就是闺蜜,如今两人站在40岁门槛上,少有机会相聚,但一见面就爱互相调侃,「我们在一块就是嘻嘻哈哈惯了。」

「别玩了!」图片编辑在一旁喊停,并且形容她俩就像上学时被刻意安排在教室讲台左右座位的调皮学生。结束拍摄时,颜宁女士笑嘻嘻地问图片编辑,「我表现挺好的吧?」她自称天生无厘头,「随心所欲的无厘头是一种特权。」

这种随心所欲在颜宁的事业选择上同样显著。2017年4月,颜宁做出了让许多人大跌眼镜的决定——离开待了10年的清华大学,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首位雪莉·蒂尔曼终身讲席教授——雪莉·蒂尔曼是世界著名分子生物学家、普林斯顿大学建校200多年来的首位女校长,这样的头衔在美国教授序列里被认为是独一无二的。

在此之前,她的声名早已超出科学界而被公众所熟知。她未满30岁即从普林斯顿博士毕业回到清华任教,成为「清华最年轻教授」。此后,她的科研成果更令人瞩目——2009年以来,她以通讯作者身份在国际最有影响力的顶级学术期刊《自然》、《科学》、《细胞》上发表了19篇论文,其中两篇被《科学》「年度十大进展」引用。她还与时任环保部部长、现任北京市市长的陈吉宁,香港科技大学理学院院长叶玉如,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主任吴季等在2016年被《自然》评为10位「中国科学之星」。

颜宁出走普林斯顿的消息迅速在国内引起轰动,「负气出走」、「人才流失还是人才流动」等等众说纷纭,科学家的一次个人职业选择甚至被放大为中美科研发展水平的对比。

「我就特别欣赏颜宁这种没有被任何外界给框住的状态。」被颜宁称为「女神」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杨薇在接受《人物》采访时给出这样的评价,「颜宁在国内的话,会一直成功下去,而且会越做越大,位置坐得越高,影响力越大。她去普林斯顿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也是全新的挑战。」

在清华大学的颜宁办公室里,办公桌一角堆着6碗方便面。颜宁坐在粉色办公椅上,再次被问及这个她回答了「一千遍」的问题,语气有些无奈,「这两个其实都是我的母校,真的,我都好喜欢,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撒过谎,就是我如果现在是在普林斯顿,清华给我offer,我也会回来,一样的。但是,我已经在清华从教10年了,我知道在清华做教授是什么体验,现在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去普林斯顿会是什么感觉。生命如此短暂,要努力去扩展生命的宽度,多去经历和体验。」

在颜宁的第一位研究生李硕眼里,颜宁一直非常有个性。「她应该算是在科学家里面最不像科学家的科学家了吧。在我们想象中,科学家可能外出的话会打扮得很严肃,会有这种不怒自威这种感觉,但颜老师完全没有。她出门的时候可能就是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在办公室或实验室,如果不出去的话可能就会踩个人字拖,上课的时候就会换一双运动鞋。」

最开始几年,与学生年龄相差不到10岁的颜宁总是和学生打成一片。和学生一起在实验室里比赛点晶体——把蛋白液体用移液枪滴到盖玻片上,点成圆液滴,一共要点192下——颜宁「像赌王发牌」一样铺好玻片,枪头「啪啪啪」越点越快。把学生做不好的实验做出来了,她会到学生面前晒成果,「你看,姐姐我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做出了你们3天的工作,我觉得你们真的还没有出师啊。」她也会和学生一起看电影、玩杀人游戏、唱K,「在KTV里很放松,你一开门,不会,哦,这是老板,不会的,就是一群学生在玩。」李硕说。

清华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俞立是颜宁的好朋友,两人常常互相抬杠。在他看来,颜宁不仅有「孩子气」的一面,还有「特别rude、半点毫不留情」的一面。有时两人在电话里大吵起来,颜宁会「啪」把电话挂了,但没过两天又能和好。在一次去滑雪的路上,颜宁直接批评俞立当时的研究目标「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你一直做这个,我肯定看不起你的science。」那次对话让俞立不太高兴,但他了解颜宁的出发点,「话很难听,很刺人,但是that is fact,她就在逼着我想,我真正研究的是什么东西。」

一位已经退休的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领导曾说,「颜宁这个人非常非常的直,她不会因为你是大专家,在指出你漏洞的时候就很委婉,也会非常直接指出来……她在科学问题上对谁都会这样。」

「有些人会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因为颜宁当着面可能就把一个比较潜在令人难堪的事情说出来。」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祁海也是颜宁、俞立的好朋友,他说,「但是在朋友之间或者是大家开玩笑的时候就说,哎呀,反正这是颜宁嘛。」

颜宁没把陌生人的评价太放在心上,「我可能是骨子里比较潇洒的那种(人)……我小时候还挺在意周围人的评价,但慢慢意识到,没有人会把不是那么亲近的人特别放在心上……我就觉得当你比较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你就没必要去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

在祁海看来,极有个性的颜宁代表了一类科学家的气质,「她在一定意义上说代表了一种中国的科学家可能过去尤其没有的多样性,因为有她,那么这一群人就变得更丰富了,而不是说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清一色的,肯定不是看《新闻联播》……相当于你看出去有一片风景,然后这里头它总得有它那个亮点,那颜宁肯定是这么多在我周围的科学家里头一个亮点了,她就会让你周围的生活变得很有意思。我觉得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挺有意思。」

it would be a shame

2016年5月2日,一篇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生物技术》的论文引发了国内学术界和媒体圈的爆炸性关注。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韩春雨来自设备、经费和科研人员都十分有限的河北科技大学,但他报告的这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NgAgo可媲美由美国科学家掌握的有「基因魔剪」之称的CRISPR技术,被国内部分媒体称为「诺奖级」的科研成果。在论文刚发表的两个月里,平均每天就有66篇相关的中文新闻报道产生——有人将韩春雨与同样没有海外留学背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本土科学家屠呦呦做类比,「在这样草根的地方做出了大科研,这其实才是中国特色。」

当几乎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为拥有这样励志的本土科学家而生发的激动情绪之中,论文发表17天后,颜宁发了一条微博——「这个研究如果所有数据solid,前景巨大,好极了」。但她同时写道,「不属于创新型研究,是跟风型,没必要神话,原创在2014年」——成为这一热潮中第一个公开表示对韩春雨的研究成果持观望态度的科学家。

这样的言论让颜宁在当时一边倒的舆论中饱受攻击。「如何看待颜宁对韩春雨研究成果的评价?」曾一度是知乎生物板块的热门问题。不少网友认为颜宁故意诋毁韩春雨,做不出真正的创新型研究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甚至有人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一位网友在颜宁的微博下留言:「就楼主的身份而言,这么说话无论内心真实想法如何,都会被认为在酸老韩。因为楼主你要意识到现在在大家眼中早就不是青年科学家的代表了,而是有名气的大牛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条留言准确地指出了一点,此时38岁的颜宁虽然年轻,但成就斐然。从一年前开始,她陆续收到了好几所国外知名大学的聘请,其中不仅有让她当系主任、研究所所长等条件极好的offer,还包括颜宁最后答应的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首位雪莉·蒂尔曼终身讲席教授一职。而这些邀约恰恰让她感到自己的角色正在发生转变,「当时我就把我自己的位置放得不太一样了,我在心里面就已经觉得我可能比较senior了,突然间觉得我不再把自己当小孩一样,只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觉得我有些时候是需要有些责任的。」

在没有预估后果的情况下,颜宁一时兴起发了那条微博,「我确实有点想降温。我其实真的不是针对韩春雨这个人,我就觉得这件事演变得太疯狂了,哪像是学术界的做派啊。我觉得学界要有一个balance,就是说至少要有个平衡的声音,不能说所有人都去狂热对吧。」

在清华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杨茂军看来,颜宁对韩春雨这件事的表态令他敬佩,「她特别正直,有啥说啥。我们也知道,但是我们就不说,懒得说,或者是压根儿就不想说这个事,也不想得罪这个人。她就敢干。」

好友祁海和俞立在韩春雨事件开始发酵时在私下里也持观望态度,但颜宁和他们的区别是她选择了一个更公开的方式发表意见,祁海说,「同样的话,你拿个喇叭在大街上喊,说这如果是真的,语境就不一样,传达的意思就不一样。」

祁海在电话里告诉《人物》,「跟她熟悉的人会觉得颜宁的出发点实际是很单纯的,有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也是比她有城府的人admire她的一点。假设我有这种urge想要出来说,我可能会采取的方式是写一篇特别长的文章,把所有的可能都给它cover上,我才会觉得心安理得,就是这里头有他错的可能性,但是也有他对的可能性,这样谁都不得罪,就是左右逢源,在科学上也是站得住脚的。但这很累,所以我从来就很少说。」

干脆直接地发声是颜宁一贯的作风。从2015年起,她开始在多个公开场合里为女性科学家发声,参加女性科学家论坛,举办学术论坛时会特别邀请优秀的女性科学家。在一次学院面试博士生的现场,一位男老师提问一位女生将来如何平衡家庭和科研,颜宁当即打断了谈话,指出这是一个有性别歧视的问题,同时质问那位男同事「为何面试一整天都没问过男生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她在博客上写道,「女性凭什么既要做贤妻良母,又要做先进工作者?社会不能既鼓励女孩子们自尊自强自立,又要求她们两手都要抓,给她们比男性更多的家庭负担,这对女性不公平!」

2016年5月,在录制央视节目《开讲啦》时,颜宁又一次为女性科学家发声,希望女孩子们勇敢地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自己的职业选择,而不是屈从于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节目播出后,颜宁的微博粉丝数从几千一下涨到如今的几十万,原本把发微博当做「休闲放松」的颜宁不得不审慎地发言。颜宁承认,自己站出来为女科学家发声需要勇气,「因为这意味着你自己的一些私人空间被侵占,这实际上是某种程度的牺牲。」

同年6月,颜宁受邀成为权威科学类微信公号「赛先生」的轮值主编之一。在轮值期间,她推出了「女科学家去哪儿了」专栏,为大众介绍一批优秀的女科学家。

几乎在颜宁成为「赛先生」主编的同时,5月26日起,开始不断有人提出无法重复韩春雨的实验。这期间,韩春雨被任命为河北省科协副主席,被评为最美教师,河北发改委批复投资2.24亿元在河北科技大学建设基因编辑技术研究中心。10月,13位中国生物学家联名在媒体上公开发声,表示无法重复该实验结果,呼吁有关部门启动学术调查。而在颜宁任轮值主编的半年内,「赛先生」接连发布了9篇实时跟踪韩春雨事件最新进展的文章。

面对学术道德这件事,李硕觉得他的导师颜宁「眼睛是不容沙子的」,「在韩春雨这个事件上来讲,她可能更多的是觉得皇帝的新装,大家都不愿意去说他,你好我好大家好。那长此以往下去,中国这个学界就是有问题的了。」

2017年8月3日,《自然-生物技术》发表了一篇社论,称韩春雨及其团队主动撤回了这篇至今没有实验室独立重复出实验结果的论文。

时隔近两年,颜宁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谈及韩春雨事件,言语间依然流露出遗憾。「我并没有在公共场合说(韩春雨)造假,只是如实报道别人重复不出来,这是一个客观陈述……在尚没有人可以重复的情况下,你如果贸然就大把投钱进去,那这对中国学术界的负面影响简直不堪设想。这意味着大家以后都可以铤而走险,就是我先想办法发出来,是对是错是真是假后面再怎么样都没关系了,你不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吗?……这件事情你说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吗?会影响到我吗?事实上跟我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对于中国的学术道德建设或者说学术风气净化,本来可以成为一次很好的契机。至少我觉得如果不管这件事情,置若罔闻的话,it would be a shame。」

来源: 颜宁 天真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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